2019年12月15日 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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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暗房

2019-10-28 8:56:46 來源:中國礦業報 作者:賈志紅

有些事情適合一個人去做,比如在暗房里沖洗照片。這個道理我是在很多年以后才明白的,等我明白時,暗房里的那個人已經離我遠去了。到后來,等我愛上攝影的時候,膠片時代已經退出了攝影的主舞臺。但那間小小的、掛了厚厚的黑紅色的絲絨窗簾、亮一盞暗紅色小燈的靜謐黑屋,就像一張照片一樣定格在我記憶的膠片里。

那是酷愛攝影的父親自己動手改建的一間簡陋的暗房。在打開大門、拉開窗簾的時候,我常常進去,沒有什么特別的地方,一個沖洗的池子,幾臺儀器一樣的東西,一些裝了液體的小瓶子。那時,小小的我怎么也不明白,為什么只要關上大門,拉上窗簾,擰亮那一盞小紅燈,父親就能從這間黑屋子里變出那些我從來沒有見過的遙遠地方的山山水水,變出那些陌生的卻有著可愛笑容的面龐,而那個在家門口樹下傻傻地笑著的小人兒,可不就是我嗎?而此前,我一直認為,這些神奇的照片是只能從照相館里取出來的。

那間小暗房,就這樣成了一個孩子心中神秘的魔術屋,只要看見父親進了暗房,反鎖上房門,我就會滿懷希望地等待,甚至焦急地在暗房外徘徊,卻不敢進去,那種未知的神秘感令一個懵懂未開的孩子心生敬畏之情,而那些等待和徘徊,又是多么折磨一個孩子什么都想知道的小小的心。

終于,在我的一再請求下,父親答應在他沖洗照片時,我可以在旁邊觀看,但是,在整個過程中,不能開窗、不能開門、不能開燈、不能開口,不能亂動。其他的條件我都能模模糊糊地理解,“不能開口”這一條,著實讓我莫名其妙了好一會兒,但機會是多么難得啊,我幾乎是跳躍著答應了這些我懂或是不懂的條條款款,像一只快樂的小貓一樣,跐溜一下就溜進了暗房。

門關上了,窗簾拉上了,小紅燈發出黯然的光芒。一個小身影站在黑暗的角落里,緊閉著小嘴巴,好奇的目光緊盯著父親的一舉一動。瓶子里的液體被倒出來了,鑷子輕輕地敲在托盤上,發出靜謐里的脆響,嘩啦啦的水聲,父親凝神的目光,耐心的等待,失望時一聲輕輕的嘆息,驚喜時一段悅耳的口哨,以及驚喜和失望交替的表情……一個冗長而枯燥的不言不語的上午,對任何一個好動的孩子,大約都是一種難熬的忍受,但對我卻不是的,我安靜得就像墻角里那張大大的蛛網上的蜘蛛,細致地觀察著父親的一舉一動,對桌子上那疊越來越厚的照片展開一個孩子盡其所能的豐富的聯想。我想,我大概就是從那時起,喜歡在一旁靜靜地看一個男人入迷地做他喜歡做的事情時的那份專注的神態。而入了迷的父親,大概忘記了我的存在,在暗房的門被打開的一剎那,刺眼的陽光把父親拉回到小風輕拂的外面世界的時候,他竟然瞇著眼看著同樣也瞇著眼的我,問了一句讓我瞠目結舌的話:“紅兒,你一直在暗房啊?”

我聽到這句話,眼淚就涌了出來。整整一個上午,我乖巧得連呼吸都謹小慎微,而父親竟然沒有意識到有一個小小的身影一直站在蜘蛛網下的角落里,一雙忽閃的眼睛,在黯然中緊緊地跟著他,沒有錯過他在幽暗中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父親一定意識到我被他嚴重忽視了,他明白了我的委屈,作為彌補,他馬上很鄭重地布置給我一項令我興高采烈的任務:給每一張照片取一個美麗的名字。他說:“來,紅兒,這個任務交給你,給每一張照片取一個好聽的名字!”

他是這么說的,一字一句我都記得非常清楚。從那一天以后,這句話在父親在世的日子里,被重復過很多次。有時是在他剛剛滿意地從暗房里出來的時候;有時是在某一個輕松的夜晚,很溫暖的燈光下,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翻看父親精心制作的一本本影集的時候。那些影集的每一幅照片下,都用很漂亮的字,寫著一段故事、一首小詩、一句感懷……而從那一天以后,這些照片又將擁有專屬于它們自己的名字。

給每一張照片取一個動聽的名字,那是一件多么快樂的事情。我一次次地趴在桌子上,拿著鉛筆,在那一大堆照片里,選出我喜歡的、選出我懂得的、選出能承載一個孩子稚嫩而無邊的想像的,然后一筆一劃地寫在照片的背面,期盼著這些名字,我取的名字,能被父親用漂亮的美術字體,畫在影集上,然后在一個個溫馨的夜晚,有風兒吹動窗簾、有月光灑落窗欞、有梔子花香縈繞鼻尖的夜晚,父母和他們的朋友們,傳看著,小聲誦讀著,嘖嘖稱贊著……一個孩子可以被理解和包容的虛榮心,被最大限度地滿足著。

在我專心致志地做這件令我無比快樂事情的時候,父親從不打擾我。而是靜靜地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我,一如我在那間黑黑的暗室里,靜悄悄地看他沖洗照片一樣。一樣嗎?不,一樣的只是默默無言,不一樣的內容更多更多。有時我會悄悄地把一張名字取得不是很美妙的照片藏在一邊,而把那些我認為最美麗最貼切的,高高地放在最上端。我知道父親正默默地看著我的小把戲,但他不會插話,更不會揭穿。我的后背能感覺到那目光的溫度。溫存透過鏡片,寬厚地罩住我,而我又能在這片籠罩里自由地馳騁。有時我會扭頭,就會和父親的目光碰在一起,在那雙眼睛里,除了鼓勵和慈愛,還隱約有一種特別的成分,那種成分不是那個趴在桌子上用鉛筆寫著稚嫩文字的孩子所能懂得的。他的少年不識愁的女兒,除了賦予那些照片一個孩子眼里最美好的想像外,還能額外地理解更多的東西嗎?

在那個需要和同齡人游戲、需要在驕陽下瘋跑的年紀,一張張父親拍自遙遠地方的山山水水的照片讓一個黃毛小丫頭,格外沉靜在那張只有寫作業時才肯端坐于前的書桌旁,只為送給那些露出筋骨的山、泛著波紋的水一個充滿情感的名字。而那高遠天空下一排排鉆天的白楊、廣袤原野里一片片離離的勁草,又在一番番的獨自思索和自由遐想中,給了這個孩子多少對遠方朦朧的向往啊。

待我真正地長大,能讀懂那些對面迎來的目光和覆蓋身后眼睛的時候,等我終于知道,許多事情,是真的適合一個人孤獨地去做才能獲得最大快樂的時候,父親已經永遠地走了。我不能以一個成年人的口氣和世界上最疼我的人做平等的對話了,那個走遍萬水千山的地質工程師遁入山水深處。

我就常常背了行囊,去行走那些照片上的山山水水。好像有模糊的記憶在指導著我,許多第一次踏上的土地,常常莫名地散發著熟悉而溫暖的氣息。走在山脊上,落葉紛紛,晚霞似錦,想起年少的我曾經在類似的畫面背后小筆一揮,寫下“霞光和樹葉的舞蹈”幾個工工整整的小字,不禁莞爾一笑。又想起在暗房里被久久地冷落,想起父親深深地沉浸和旁若無人的快樂,又會黯然神傷。很多事情就是那么無情,你擁有時完全不懂或似懂非懂,待你恍然明白以后,時光早已像一條不會回頭的河流一樣,載著模糊的記憶浩浩渺渺地流遠了。這時,還能期盼那些依稀的往事是一葉擱淺的小舟嗎?在河邊的浪花里風雨飄搖地等你?走一走試試吧,你遠遠地一直能看見它,卻也遠遠地一直無法真正靠近它。

也帶著自己的相機,拍下我眼里的山水。天空并不總是那么高貴地藍著,很多時候,它灰暗地像一件舊衣服;河流也并不總是清澈見底,污濁的泡沫被憂傷的浪花送上軟軟的沙灘;斑斕絢麗的紅葉背后,都藏著細小的蟲卵……但我知道,到了這個年齡也該知道,不必回避,有一個地方,可以用來過濾或沉淀。只是我沒有自己的暗房,數碼時代的到來,令幾乎所有的后期工作都能在電腦上輕松地完成。擁有一間自己的暗房,在一些明媚的上午,把陽光暢快地阻在門外,在黯然的燈下,獨自一人,沉浸進去,耐心而期盼地等待,等待一個個傾注了心血的影像,悄然定影在一方小小的相紙上,然后打開房門,讓陽光涌進來,瞇著眼睛,吹著滿足的口哨離開……這個過程,成了一個遠去了的奢侈的夢嗎?

好在,依然可以為這些照片取一個美麗的名字。它們最終應該擁有一個美麗的名字。也讓自己年幼的孩子來取,對他說:“來,兒子,給每一張照片取一個最美麗的名字!”然后,我在一旁默默地看著他,就像當年那一雙眼睛默默地看著我一樣。

作者簡介:賈志紅,女,筆名楚歌。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就職于河南省地質礦產勘查開發局第三地質勘查院。作品見于《文藝報》《散文》《散文選刊》《大地文學》等文學期刊,入選多版本散文年選,獲多種散文獎項。現為中國自然資源作家協會駐會作家。

網站編輯:宮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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